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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占明是个不善言辞的人。你问一句他就答一句。问鸡他就不会说蛋,问马他就不会说驴,绝不会生出一些其实跟话题有关的枝枝蔓蔓。一看就是个老实疙瘩。他每次演出时都跟阿宝住一个屋,他两人关系好。但阿宝常年的行吟流浪,或多或少已透着现代的气息了。而石占明还是那么的乡土。他在你面前一站,就有一种朴实的乡风和原野的气息,让人感到很清爽很踏实。他在民歌界有个美誉,叫“羊倌歌王”。这很贴切很实在,也很形象。他的歌里时不时地揉进了吆喝羊群的声音,很自然,很巧妙,也很有韵味。不知为什么,自从我看了他的演出后,只要想到石占明,我就想起一大群雪白的羊,想起他手拿羊鞭身穿羊皮袄头裹羊肚手巾的舞台形象,想起他在舞台上的那声响亮的吆喝和那声清脆的羊鞭,他这独具一格的开场白,就是他左权民歌的招牌菜,实在是太好太妙太令人难忘了。
石占明是山西左权县红都村人。红都村这个名很大很好听,却是个深山沟,离县城有40多里,本来这个村有40多户人家,因为土地太瘠薄,村里太贫穷,本村的闺女只想出去,外村的闺女不肯进来,人就越来越少,现在只有20多户人家了。
可以说石占明出生在民间音乐世家。十里八村都知道红都村有个石家班。石家人几乎人人都会吹拉弹唱。村里的红白喜事、正月闹社火都是石家班唱主角。石占明的爷爷和四叔吹唢呐,三叔敲鼓,姑姑拍镲,父亲演唱,闹闹热热一台好戏!他四姑还可以手拍双镲!后来,石占明从爷爷手里接过了唢呐,大哥拉得一手好二胡、二哥吹得一口好笙,三兄弟又全有一副好歌喉,不说红都村,十里八乡,都会被他们吹拉弹唱得红红火火、喜气洋洋。
石占明的父亲是个老羊倌,放了一辈子羊,唱了一辈子歌。他父亲一辈子不知道愁,不知道哀,吃了就下地,下地就唱歌。是个既勤劳善良又最会苦中作乐的人。早年农业社解散时,他父亲把社里卖剩下的几只没人要的羊收拾回家,精心伺弄,母鸡下蛋一样,放到了一百多只。他老人家的歌像地里的山药蛋一样,满沟满垄,刨不尽,装不完。六十岁了,还唱得有情有调,有滋有味。石占明的乐观豁达,音乐天赋,就是这位老人遗传给他的。父亲的一言一行,根深蒂固地影响着他。他跟他父亲,就像土地与庄稼,有什么样的土就有什么样的庄稼。
石占明念完初中就跟着吆喝羊群了。跟着父亲,他学会了放羊,成了一个比羊还听话的好羊倌。更主要的是他偷偷学到了父亲的一肚子好歌。为什么是偷偷的,因为那些歌,好多是唱男女爱情的,他小小年纪是不能跟在父亲后唱情歌的。久而久之,他也跟他父亲一样,成了唱歌的人尖子。万事万物都在他的眼里是花,在他口里是歌。那些山曲和开花调,他可以张口就来。“榆树树开花圪枝枝多,你的心思难捉摸”,“豆角呀开花弯过来,不想走了你就返回来”,“山药蛋开花结疙瘩,圪蛋亲是俺心肝瓣儿”;“玻璃开花里外明,远远就照见俺圪蛋亲”,“窗帘这开花帘朝外,实心留你你不在”,“门搭搭开花卜来来,俺送你送出了大门外”。
石占明的歌声很快被县剧团的人发现了,把他招去当了一名演员。他很高兴,觉得自己没有白唱。他想就此可以放下羊鞭自由地飞翔了。可没有几个月,剧团把他退回来了,说他一不会普通话,二没台风。石占明也不伤心,说回去就回去,我还舍不得我那些羊呢。石占明说,他们不让我在舞台上唱,我可以放羊唱,那些坡啊梁啊沟啊峁啊坪啊原啊,都是我的舞台,那么大的舞台,我想怎么唱就怎么唱,站着唱,坐着唱,抱着我的羊儿唱,管你什么台风还是飓风。我也不要讲什么普通话,我不会讲,羊也听不懂,它们只听得懂我的歌。他们不会鼓掌,却知道叫好,我唱的时候,他们会“咩嘿嘿”的为我伴唱,又会“咩嘿嘿”的为我叫好。我唱着歌叫羊出门,唱着歌叫羊听话,唱着歌叫羊回家,可美了!可他母亲还是觉得唱歌唱不出油盐柴米,母亲说,你就知道放羊,放羊有什么出息?像你爹那样光数羊算羊一辈子?你想打一辈光棍呀?石占明想,也是,唱歌唱不出什么光景来,歌在口里跟着跑的,只要想唱,哪儿都可以唱,何必守着羊呢?父亲不是守了一辈子羊穷了一辈子吗?石占明就听了母亲的话,放下羊鞭,打工去了。参加过煤矿组织的文艺队搞慰问演出,去过私人搞的小型吹唱团四处卖艺。在这段时间里,他虽然没赚到钱,却赚到了爱情。他随团到县里东乡演出时,结识了他现在的妻子。他妻子是团里管服装道具的,非常贤惠漂亮。石占明说,是他的歌声把她打动的,要不,他根本没有能耐把距他一百多里的这个媳妇娶进门。
娶了媳妇后,石占明又回家放他的羊了。日渐衰老的父亲爬不动山了,就把家里的羊分给他们兄弟几个。每人两百来只,石占明东挪西凑又买了几十只。石占明说,县剧团不给我转正,我自个给自个转正,你瞧,我这一放了羊,就等于转了正啦,不管天气季节,每天都得固定出工收工哩! 他说,站在山尖儿上,风景真好哩呀!秋天时,一眼就看见山下地里头,庄稼黄喇喇的,人们在忙着收割,我就想俺村人跟天底下的好人真勤快呀!自己就忍不住放声唱起来啦。于是他就站在山尖,羊鞭一甩,唱:
对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/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呀么二妹妹/你在你个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沟/你瞭见哥的那个妹子你就招一招哟手/对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谁/那就是我那要命的二呀么二妹妹/对坝坝的那个圪梁梁上长着十样样草/十样样的那个就象妹子你样样好/白领领的布衫衫穿在妹妹的身/哥哥出门想你见也见不上个人/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哥我在那沟/看中了的那个哥哥妹子你就招一招哟手
这么长的辫子探不上天/这么好的妹子见不上面/这么大的锅来下不下两颗米/这么旺的火来烧不热个你/三疙瘩的石头两疙瘩的砖/什么人呀让我心烦乱
石占明的羊越来越多,四百多只,放出去,下了一场雪一样,白压压一大片。石占明放养的是当地的良种大青山羊,这种羊肉好毛亮,卖得上价。可这种羊又天生的野,不能圈养,得放养。一放呢,就像捣蛋的小孩,啃树皮、咬圪枝,极具破坏性。县里就下了通知,不准放青山羊,以保护生态和环境。这就急坏了石占明一家人。这些羊是石占明摸大的,他对羊的感情,不亚于对兄弟或孩子的感情。哪只羊听话,哪只羊不听话,哪只羊什么时候要放屁,哪只羊什么时候要上厕所,他都一清二楚。四百多只羊,只要哪只,要是走丢了,不管它跑多远去了哪里,他一眼就能认出它来。如果丢了一只羊,他会难过一两个月,逢年过节,他从不宰吃自家的羊。羊是他忠实的朋友和伙伴,是他亲密的听众和观众,没了羊,他不但没了养家糊口的本钱,更是没了唱歌的激情和快乐。如果没了羊做他的听众和观众,那些民歌,就会像云一样飘得无踪无影。所以,他上台时,必须拿一根羊鞭猛地一抽,才会抽出满山的羊群,抽出满坡的蹄印,抽出一首首飘过天堂的声音。他第一次登上大舞台时,就是因为没有拿着羊鞭一甩,才忘了腔漏了词,伤心得躲在台下哭。与他同台演出的王向荣说,你怕什么?不要怕!你就当下面的观众是你家的羊!但是他还是想,如果我那些羊没了,我该怎么办?县长知道了,说,石占明,你要是没了羊唱不了歌,你养吧!全县就你一个人可以散放青山羊!只要你把歌唱好!
石占明没有辜负县长和父老乡亲的希望。2002年到来时,石占明的命运出现转机。2002年属于大家,更属于石占明。这一年4月,石占明因在县里的闹社火歌咏比赛中得了二等奖,他被县里选送到北京,参加中山音乐堂“高原如歌——中国边远少数民族音乐寻根之旅”左权民歌小花戏音乐会的专场演出。当时连一句普通话也不会说的他,高兴得抱着一只羊转了几个圈圈,翻了几个跟头。他卖了几只羊做路费,穿着布鞋就闯北京了。第一次来到北京,他当然想看天安门、万里长城,还有人民大会堂。可他想着他家里放养的四百多只羊,那里还有刚刚产下的一百多只小羊羔呢。在舞台上站着时,他还在想他的那些小羊羔。所以一开口,便跑了调,观众不知道,他却下台后哭。但是一曲《高高山上一篓油》,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,当掌声经久不息,观众大喊再来一个时,他还以为自己没唱好,深鞠一躬,便回转后台不知出来了。是主持人把他从幕后拽出来,给观众又清唱了几首才得以退场。石占明的说法是观众才原谅他,才肯放他回去。
2002年10月,左权县举办“九·一八”纪念抗日名将左权将军殉国六十周年、辽县易名为左权县六十周年活动,县文化局组织了一场关于左权民歌、小花戏的发展研讨会,并组织了一场民歌演出,慰问北京前来的音乐专家们。开始县里叫专业歌手唱了几首民歌,著名音乐人田青怎么听怎么都没乡土味,就说,叫一个地道的民歌手唱唱。县里说,叫石占明唱唱。石占明在4月的闹社火民歌比赛中得过二等奖,石占明的歌声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当石占明的歌声在田青面前一响起时,田青就惊呆了: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民歌!这么好的歌声!他立马就决定要石占明跟他前往浙江,参加全国首届原生态南北民歌擂台赛。石占明想,“俺是来唱歌的,而不是来比赛的”,所以唱得很轻松。他以他独具魅力的、纯属“野路子”的歌喉赢得了“十大民歌歌王”之一的桂冠。不久,田青还请石占明给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去讲一堂课。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民歌!真正的中国声音!他要让他的学生们感受感受这来自乡土的天籁之音!
连简谱都不识的石占明,就这样揣着羊鞭走进了中国最高的音乐殿堂。这是他祖祖辈辈都没想过的。在这所音乐殿堂里,他没有什么音乐理念,可他却用他的歌声征服了这所殿堂里的所有人。他和他的歌声,像山野里吹来的龙卷风,席卷了这所殿堂的每一颗心每一个角落。让这些学生兴奋、激动和狂热。石占明一下子就成了他们的偶像。
11月份,在省城太原首届“山西黄土风情农民歌手大赛”上,石占明又以“开花调”赢得了一等奖。
12月,中央民族乐团邀请作为山西民歌艺人的石占明和陕北信天游、藏族民歌、蒙古长调艺人一道,汇为“黄河之声”,参加年底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“江山如此多娇——新年民族音乐会”。
“汽车不像火车快,坐上飞机出口外”,石占明就此一年四季到处演出,东奔西忙了。他把羊交给弟弟,离开父母和羊群,带着妻子、女儿在县城租了一间房。演出多了,名气大了,出场费高了,日子好了,他却时时想着他的父母和家人。他参加擂台赛得的一千块钱奖金都补贴给了身患胃病的弟弟。农民歌手大赛上得的一台29寸的大彩电,他一直没用,等着给他还打着光棍的二哥,想等他成家时好送给他。他说他好了,他不能忘记家里,不能忘记苦的时候,他说小时候,他有天和弟弟放学回家,趁娘下地还没回来,便偷煮了三四个鸡蛋解馋。可娘突然回来了,一揭锅盖便露了馅儿。娘边抹着眼泪边念叨,“家里穷得叮当响,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鸡蛋,还指望着用它们来换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儿哩,可你们俩不懂事的孩儿还煮吃呢?”娘越说越气,干脆又把剩下的五六个鸡蛋都煮了,说干脆不过了,吃了一块死算了。气消后,娘仨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在石占明朴实的话里,我看到了他那颗本色的心。我说,占明,我看看你那根随身不离的羊鞭。占明有些腼腆地笑了笑,递给我。那根羊鞭很长,很漂亮,一节小竹杆,一段黄牛皮,一撮山羊毛,还有一抹红绸,都油光滑亮地昭示着黄土的岁月和颜色。占明说,我给你甩一甩,唱一唱:
哟---!驾---!
一道闪电和歌声就穿越时空飞起来了!他的羊群这样被甩唱得膘肥体壮,他的舞台就这样被甩唱得天空地阔,他的人生就这样被甩唱得亮亮堂堂。
